從清真寺到金紫荊──我的香港文化地圖

蘇敏
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博士候選人

　　對於來自北國的我而言，香港的冬天並沒有寒意。然而，驟然的降溫令我這個不關注天氣預報的人著實感觸了一下冷味。樹葉黃，茶水涼，從黃昏睡到天亮。窗外狂風橫掃綠茵草坪，穿過山路兩側層疊的俏樹，一路奔往吐露港。

　　三年半前，我自北國南下香江。紅磡火車站迎面而來的法輪功大條幅倒未讓人太過驚訝，對於香港的某種民主想像起了一定的作用。然而，撲鼻而來沁入身體每一個毛孔的「熱霧」讓我的心裏有點失措。衝進大巴呼吸一下，固然能夠減少暖濕之氣，在冷氣與自然之間轉換仍讓人略有不適。圖書館裏「冷艷」逼人，又不習慣隨身攜帶外衣在冷氣內外穿梭。到館外拾級而上，俯視清水噴泉，冬青滿目，百萬大道上人來人往。轉眼又是十一月前後的美好，我最喜歡的香港時節。

　　我不是香港的遊客，我不買旅遊手冊，卻心念一幅屬於自己的文化地圖。

　　來港之前，我已在網絡上搜尋購買「清真」食品的店鋪，但卻發現還是要「遠足」到九龍或者港島。我從「鄉下」新界轉車進城，找到了離學校最近的九龍清真寺。拱頂建築矗立其間，但它在寸土是金的香港卻沒有顯示出應有的高聳與威嚴。沒有足夠的視覺空間和遠程的觀望無法帶來相應的心理發揮。這與我在家鄉常見的「大殿其中，講堂水房相伴，四合院落」的清真寺空間安排不盡相同。一種正面立體感驟然壓縮，卻在橫向的鋪設中拉伸了城市的容量。寺內印巴族裔的穆斯林來往走動，有戴蓋頭的女性，皮膚黝黑的男人，也有穿著傳統巴基斯坦服裝的帥氣孩子。我這個從內地來的「世俗化」的回民穆斯林，沒有穿著穆斯林的服裝，但對我而言，總算找到一個可以圍繞的據點去發現屬於自己的一種社會網絡。我用伊斯蘭的問候Salaam來建立我與他們之間的關聯，盡力描述我的目的。在熱情兄弟的介紹下到附近的街市買了「清真」（Halal，符合伊斯蘭教法的）牛肉，到熙熙攘攘的重慶大廈上下左右繞了一圈，最後選擇了稍微便宜的三文治作為午餐。這成為我在香港的第一頓正餐，也注定了我將絕望於自己對於香港清真食品曾經擁有的希望。從此，我便踏入了邁向家庭主婦的行列，忙碌於鍋碗瓢盆，成為素食主義的部分擁護者。

　　我在九龍清真寺兄弟的指引下，開始轉向另一個華人較多的清真寺。儘管天下回回是一家，但語言、文化傳統等等依然構建著我們的宗教表現和人群交往的模式。我更為喜歡灣仔清真寺的融合性，不少人成為我在港幾年的朋友和知己。在巴基斯坦的咖喱餐廳，我們有情調地吃著鐵板雞翅和經典的傳統菜式咖喱牛肉，再來幾個餅子，享盡人間幸福；到伊斯蘭聯會的餐廳，點上幾碟清真粵式點心，回味於午後短休與朋友小聚的茶飯之香；或者尋一個素食餐廳，一邊奇怪於菜單上寫著乳豬等字眼，一邊點上幾個真正的素菜，杯水之間聊著世間道……

　　我開始參加這個社會網絡帶來的活動：在開齋節參加慶典和聚餐；在周末與朋友相聚聊信仰談心情；觀看入教儀式，親歷他者的瞬間感動；坐輪船遙望蛋民船隻，賞南丫景色，識亞熱帶植物；偶爾參加宿營，涼爽秋季三五相伴品燒烤人生，大人孩子混作一組，奔跑著為贏得名次尋找藏寶地點……

　　我還有自己的學術部落。在老師的帶領下，我們發掘認識香港的美食與文化，雖然我無法一一品嘗，但盡力尋找素食和可吃的海鮮，避開禁忌的Halam（不符合教法的）肉食，在尖沙嘴的印尼餐廳揮霍，到沙田的泰國菜館尋覓。香港的確是國際化的，它展出大英博物館的寶物，邀來土耳其的迴旋舞者，在紅館引領音樂潮流，在影院播映各種大片，在各類音樂廳奏響多元的世界樂曲，在博物館書寫自我的歷史……

　　然而，我終於在自己的懶惰中未能踏遍香港，未能完成一幅多元的文化地圖。我仍未到過黃大仙，聽說那裏有長得像帽子一樣的盤香；沒有看過大嶼山的佛像，聽說那裏香火很盛，還有海水中映襯的遠離城市塵埃的潔淨；我沒有到過北角，聽說那裏是福建移民的聚居區，還有重要的天主教禮拜點；我也沒看過中環的IFC，沒有逛過太古的豪華商場，沒見識過幾萬塊起價的靚衫俊鞋，聽說在那邊更容易碰到美麗的明星；我沒有到過天水圍，聽說香港的風水師正在建議改地名以擺脫歷史的宿命。即使去了一次西貢釣墨魚，還碰上了三號風球的警報未能仔細欣賞一下視野開闊的水雲之間……

　　我終究不過是個香江過客。我手持香港居民身分證，意外享受了政府福利生下了一個「香港仔」，儘管我早已送他回鄉，為了完成我不得不繼續的學業和還沒有絕望的理想。我說著幾句被本港人一音識破的蹩腳粵語，看著TVB的劇集，走在星光大道上數著手印，卻不知箇中系譜；我站在會展中心外的金紫荊廣場，看紅旗飄飄，卻不知金紫荊花的盛開到底引來幾隻海鷗的幸福翱翔；我脫下偽裝，猛然驚覺，我的確是來自鄉村的「土包子」，但我驕傲於我的鄉土情結。我漂泊於人間，帶著沒有離根的心念……

　　透過窗戶，我尋不到月光，吐露港映照出明燈暗影，像墜入凡間的星光點點，夜幕沒有拉下圍簾，就像這不眠之夜，靜靜的來，悄悄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