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探索3】
聖樂與敬拜讚美:衝突與融和
主持:盧勁馳
記錄及摘要:梁卓群
(編按:今期我們邀請到香港浸信會神學院教授陳康博士﹝以下簡稱陳﹞、香港基督教善樂堂林國璋牧師﹝林﹞,以及香港培正道浸信會青少年崇拜敬拜隊隊長魯嘉恩小姐﹝魯﹞出席座談會,與主持人﹝盧﹞從音樂和文化角度出發,探討本地華人教會音樂事工的現況。本文經部分與會者審閱。)
傳統與現代的迷思
盧: 你的音樂事奉或所屬教會的敬拜模式屬於哪一類型?
陳: 我覺得較難界定自己所屬教會傳統與否,因為傳統與前衛是相對的概念,準則因人而異。我不會嘗試界定何謂傳統和現代。詩集有時被標籤為傳統的詩歌,但近十年出版的詩集也有不少近年創作的現代詩歌,只是所用的並非我們熟悉的現代語言。多數人界定現代音樂的準則很狹窄,單看風格是否近似流行音樂;但現代音樂的範疇其實很闊。過分強調傳統和現代的界線,只會導致教會分裂,失去對話空間。神在不同時代興起不同音樂風格其實是一種祝福,而不同風格的融合則需要互相接納和兼容。
林: 我成長於不同宗派教會,有較全面的崇拜經歷。十年前開始的善樂堂,較為實驗性,嘗試吸收不同宗派的長處,例如聖公會的禮儀、節期和教會年,也學習靈恩派的活力和彈性,選曲亦不局限於某本詩集。相對於傳統根深柢固的教會,新的教會較少包袱。我認為不應以風格把人歸類,敬拜和聖樂其實是一個銅幣的兩面。
魯: 我所屬的培正道浸信會設有兩堂崇拜,主日崇拜採用司琴,主要唱《頌主新歌》1 和部分現代詩歌如ACM等;周六的青少年崇拜則是敬拜樂隊。我本身也是敬拜樂隊的隊長,有份參與設計崇拜流程和風格。風格介乎傳統與前衛之間。由於崇拜對象是職青,故較少唱《頌主新歌》等傳統聖詩。
衡量詩歌好壞的準則
盧: 你如何衡量詩歌的好與壞?
陳: 有人說,無論任何類型,但凡好的音樂便適合在崇拜中使用。但何謂好的音樂?沒修讀音樂的人和浸淫樂理多年的人,準則各異。故此我不認同以上講法,因為音樂的好壞不足以決定它是否該用於崇拜。在崇拜中使用音樂是毋庸置疑的,但純粹的樂音(musical notes)只是工具,能為崇拜營造氣氛,但不能滿足崇拜的要求,因為道不在音樂本身,而在歌詞。因此,我挑選詩歌時,既視乎音樂的好壞,也考慮到歌詞內容,加上兩者是否配合,才能釐定何謂合適。
魯: 個人而言,只有六至七年的敬拜隊隊長經驗。我選歌的標準,多數視乎歌詞內容是否切合崇拜需要。每次敬拜最少選五首詩歌,並不需要每首詩歌都內容豐富,但曲目之間要互相配合。選曲時也兼顧整個敬拜過程,有輕快的詩歌帶動氣氛,有緩慢的詩歌讓人思想,也有激動人心的詩歌。
本地教會音樂事工的限制
魯: 作為敬拜隊隊長,我理性上認為正場主日崇拜所用的詩集《頌主新歌》並無不妥,歌詞亦比流行詩歌更有深度,但著手為青少年崇拜選曲時,多不會採用《頌主新歌》。個人體會是,一般人都會被浸淫其中的環境影響。由於青少年會眾多年來都沒唱《頌主新歌》,即使有人勇於嘗試,以《頌主新歌》「打band」,受眾也會訝異而無法投入。因此,選曲過程往往礙於會眾的接受程度,同時也受領詩者的判斷影響,因為界定詩歌好壞有時也頗主觀。
林: 這也視乎選曲者的背景,以至其可供選擇的範圍。一般人成長過程中涉獵的詩歌並不多,很多時信徒或牧者都依從個人喜惡,不太願意接納不同類型的音樂,也不太願花錢去探索較新的音樂種類(如買唱片等),這或多或少跟本地閱讀風氣有關。所以,教會應該增加對音樂事工的投資,好讓負責帶領崇拜或選曲的人有資源去發掘不同的崇拜音樂,緊貼音樂事工或聖樂領域的發展。缺乏音樂事奉的視野或世界觀,敬拜隊或詩班很容易局限於個別機構或訓練中心所提供的音樂。
陳: 有人形容,教會內其中一位神學家就是選擇詩歌的人,因為每星期的詩歌都塑造了信徒的靈命。但現代詩歌的內容在神學課題上確有不足,大部分現代詩歌都集中讚美神,令詩歌的功能局限於讚美,忽略了祈禱、悔罪和互相勉勵等作用。即使福音派教會的詩歌,也缺乏受苦節、復活節、聖誕節等題材。一般人挑選曲目時,喜歡與否取決於旋律和節拍,多於歌詞。我認為,信徒的崇拜觀所缺乏的是,大家雖不質疑唱詩的重要性,卻不深究唱詩的目的,只為讚美、抒發內心感覺。如果信徒重視詩歌作為神的道,便應該更重視歌詞,因為歌詞內容全面與否,影響到信徒對整個基督教信仰的認識和詮釋,就像牧師的講道一樣。這已非傳統和現代的問題。如果所選曲目只局限於幾個課題,所傳遞的訊息也會相當狹窄。
魯: 這關乎教會資源是否充裕,而很多信徒也未必自發學習敬拜的理念。以自己所屬教會為例,青少年崇拜的領詩者很少進修聖樂事奉;而年輕信眾日常接觸的都是流行曲,也只參加青少年崇拜,幾乎從未接觸過傳統聖詩。另一方面,是教會重視聖樂的程度。理論上,聖樂也是神的道;但實際上,有些教會牧者認為敬拜時間的作用只是預備會眾的心去聽道,並不預期會眾在唱詩時間有所得著,只視之為聽道前的熱身。最令人擔憂的是,在信仰群體中,開闊個人聖樂視野的心志並不普遍,大家似乎很滿足於重複頌唱現有的幾種題材。
陳: 雖然如此,但只要音樂事奉者堅持崗位、追求理想,微小的力量便能累積起來。這是音樂事奉的執著。另外,音樂事奉並不限於崇拜中的敬拜環節,因為整個崇拜,包括聽道、聖餐、讀經、祈禱、奉獻等,都是一個敬拜的過程。當音樂元素遍布整個崇拜,詩歌便不再只是聽道前的熱身。唱詩只是一種表達方法,可以用來表達崇拜過程中不同的回應和感受。
詩歌與崇拜的參與度
盧: 從神學角度出發,聖詩的價值取決於歌詞及其所承載的道。但歌詞是否等同詩歌核心的全部?詩歌是否也應顧及參與度和肢體語言的發揮?有些詩歌即使歌詞內涵不足,風格亦非精緻複雜,卻給予信徒以身體動作去參與敬拜的機會,讓參與者在精神、情緒和身體上都達到投入狀態,這是重視歌詞的傳統聖詩所忽略的。就如靈恩派詩歌,它們讓低下階層和文化水平較低的群眾都能投入敬拜。
陳: 好的音樂不一定複雜。衡量音樂的準則,是音樂與歌詞能否配合得宜,當中並非二擇其一。不過,時下只重音樂不重歌詞的風氣,確實需要有所平衡。領詩者需要兼顧會眾的參與性,但我們如何量度崇拜內的參與度是否強烈?一次崇拜中,我唱到泰澤音樂──這種來自法國南部的音樂相當簡單,歌詞只是重複頌唱的簡短句子,頗像現代敬拜讚美的風格──當時我沒有流汗,但十分投入。流汗、手舞足蹈便代表參與度強烈?抑或心靈上全然投入才是更熱熾的參與?當然兩者可以兼容並蓄。參與度未必能用外在動作量度。
魯: 要運用肢體動作去投入敬拜,並不一定要「打band」,重點是會眾是否開放自己。有些傳統詩歌本身的節奏也頗輕快,只是教會的演奏模式越趨緩慢,會眾也唱得不太起勁。自己所屬的樂隊起步初期,對於哪些音樂形式在基督教群體內可用,感到相當困惑。樂隊成立七年後,仍有個別弟兄姊妹質疑rock & roll(搖滾)是否適合在教會使用。一些較新的音樂形式,如hiphop、rap歌等街頭音樂,都有其興起的意義,內容也能引起反省,但教內權威往往認為其音樂風格不適合用於教會。另一方面,傳統詩歌也具備內容和深度,其音樂形式卻較難引起會眾興趣。
詩歌、文化霸權與本土生活
盧: 讓我們從文化和社會的角度去理解敬拜讚美文化。隨著社會進入消費主義時代,人類文化正經歷世俗化的過程。對音樂質素有追求的人,開始對主流音樂發展趨勢感到失望,他們的創作目標已不再為了遍及大眾,只作為具屬靈性質的個人信仰追求。聖樂以外的藝術範疇亦如是。至此,對高質素聖樂的追求是否已經與群眾有很大距離,甚至有著脫離群眾的傾向?
林: 學問愈高不一定愈脫離群眾。當我們討論傳統與現代詩歌時,所指的多是西方的音樂,忽略了東方民間藝術文化。本地教會內,很多以音樂事奉的人修讀的都是西方樂理,這很容易局限了本地華人信徒的音樂審美觀,令他們無法欣賞中華文化或亞洲各民族的本地音樂風格,例如粵曲、南音、日本民曲等;加上殖民地教育中隱藏的品味操控,令本地人不認識甚至厭惡本地原有的文化遺產。聖樂教育方面,普遍教會不太重視音樂專才的發掘,對音樂事工的投資和栽培不足;即使在神學院內,聖樂教育的位置也不明顯。事實上,一般教會牧者的訓練已與群眾脫節,只把教會定型為西式文化,本地信徒也全盤接收西式音樂和建築。
盧: 這是全球和本土之間的兩難。即使時下有些中式的信仰音樂,但當中歌詞是否能承載本土經驗?當中牽涉音樂的融合性。香港流行曲可貴之處,例如許冠傑等,就是將草根的生活、香港獨特的本土經驗放進歌詞中。反觀基督教的音樂,有屬於這個城市或廣東省人文氛圍的本土經驗嗎?
魯: 個人認為,本港教會對美的標準較為單一,只看有否套用聖經話語或詩篇,有時唱詩所用的詞彙和主題都較乏味。反而台灣的音樂事工,如約書亞樂團等,有更多方面的嘗試,例如:一些探討夢想的詩歌,縱沒提及上帝,但對處於迷惘階段的青少年也有幫助,也能體現其福音性。其實基督教詩歌也可以包含不同類型的內容,可以更貼近現實生活。
林: 其實民間本身有很多創作,只是缺乏推廣渠道。然而,很多人批評現代詩歌時,只根據較知名的樂團。其實《齊唱新歌》等也只代表了部分信徒的生活經驗,加上其商業性的運作也扼殺了創作應有的生命力。
從音樂回到崇拜
陳: 聖樂與敬拜讚美都服事於崇拜的場景,我們也不嘗試劃分傳統或現代。近年,崇拜的趨向並不止於音樂領域,其他討論包括:如何在崇拜中重尋詩篇。另一趨勢就是崇拜中的視象藝術。經過禮儀運動、普世運動後,禮儀教會與非禮儀教會之間不再壁壘分明,同一宗派內各堂會的崇拜風格也不劃一。其實大家都努力在不同傳統中發掘可用於崇拜的資源。除了音樂,本地教會也應思考崇拜中的其他元素。
林: 劃分周六、周日崇拜,是人為製造的衝突。牧者常假定群眾不懂欣賞高質素的音樂,也標籤和定型了不同年齡組別,使其局限於某一種崇拜模式。同時,堂會以口味劃分崇拜場次,任由會眾選擇敬拜方式,也是本末倒置。教會其實可在同一場崇拜中糅合不同風格,而不需要以風格劃分崇拜。人才不足,教牧或執事選擇分割而非糅合,都造成分歧的局面。我期望教會將來能同樣重視修讀神學和音樂的人才。
魯: 我同意,崇拜中應該糅合不同的唱詩風格,以至講道的深度也可有所變化。對青少年而言,多元化的教導才較健康。有時帶敬拜者或牧者都低估了青少年的品味。融合不同風格的目標,最重要是讓信徒得到更全面的牧養,從中能夠學習成長。
注釋:
1. 紀哲生、麥堅理編,《頌主新歌》,香港:浸信會出版社,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