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拜讚美助長基督教消費主義？

楊天恩
神召神學院講師

「敬拜讚美」浪潮確實已經對香港教會產生重大影響。固然不少五旬節／靈恩信仰的教會在崇拜中有敬拜讚美的環節，甚至不少傳統、主流的教會，也在崇拜中加入敬拜讚美的環節，或者乾脆另辦一堂「青少年」或「非傳統」崇拜。事實上，筆者也多次應邀在這些類型的教會協助組建和培訓敬拜團隊。本地或海外的敬拜讚美音樂產品，也充斥著基督教書室。自1990年代開始，「敬拜讚美更新」已經日漸為教會接受。

　　然而，教會對敬拜讚美的意見、批評和誤解也許未如1990年代一樣嚴重1 ，但其中一些意見，仍然值得我們思考。當筆者接獲學會吩咐，撰文探討敬拜讚美與消費主義的關係時，從中可見教會部分人士的關懷所在。

　　我們需要回到問題的基本，才能釐清敬拜讚美與消費主義的關係。究竟甚麼是「敬拜讚美」？對很多人來說，「敬拜讚美」相對於講道、收集主日獻金、報告事項、背誦主禱文、唱讚美詩、阿們頌、牧師祝福或差遣等環節，都是崇拜中的其中一項程序。甚至有人認為，在會眾唱詩的程序中採用「敬拜讚美」形式的詩歌，就是敬拜讚美。當中以樂隊演奏、主領和伴唱團隊帶領，取代以往「（主席＋司琴）＋詩班」等等的方式，就是敬拜讚美。也有人認為，敬拜讚美比傳統唱詩的環節更能感人，讓人投入信仰──起碼更投入崇拜。這些形形色色對敬拜讚美的觀感，無形中錯誤地單從一些沒有理論基礎的外在表現，定義了敬拜讚美。

　　在傳統的崇拜、禮儀和詩歌當中，難道沒有「敬拜讚美」嗎？很多優美的傳統聖詩，難道不是用於敬拜讚美的嗎？當我們高唱「聖哉、聖哉、聖哉，全能大主宰……」或是「頌讚主聖名，頌讚主聖名，頌讚主聖名永不停……」的時候，我們沒有敬拜讚美嗎？難道我們在唱「同拜真神萬福之根，普天之下萬國萬民，同尊上主天使天軍，讚美聖父、聖子、聖靈」的時候，我們沒有敬拜讚美嗎？當我們在聖餐的過程中，感謝耶穌代贖洪恩，難道我們沒有敬拜讚美嗎？當然不是！問題是當我們的崇拜生活變得形式化時，我們就沒有了敬拜讚美。所以轉換一種新的「敬拜讚美」模式，就成為了我們崇拜上的官能刺激。筆者主領很多復興聚會。也許這就像筆者和很多奮興佈道家一樣，以為這就是耶穌責備以弗所教會「把起初的愛心離棄了」（啟二：4）的原因。這種敬拜模式的轉換，只令我們的敬拜更加膚淺而已。

　　在教會傳統中，敬拜理應是「在聖靈裏，藉著耶穌，歸與父神」(In the Spirit, through Christ Jesus, to God the Father)。因此，敬拜讚美本身便有著一種與神相遇的經驗。在整個基督教的傳統中，敬拜的高峰就是在聖餐中經歷「基督身體」。事實上，不論是接受變質說、同質說或是紀念說，在聖餐中「有經驗」（起碼吃了餅、喝了杯）是不爭的事實。因此，一個被基督所救贖而稱義的人，在敬拜讚美中，因著聖靈的工作，在祂裏面，有著與神契合的屬靈經驗──或就如奧托（R. Otto）所指的「神聖經驗」，是可以理解的。對基督徒來說，敬拜讚美不單是一種模式，而是基於這種神聖經驗而產生對神的認識，從而認識自己的有限，和對神這位完全的他者、無限者的倚靠。

　　其實，聖經中並沒有對敬拜作出任何概念性的定義。舊、新約聖經中所有關於敬拜的用字，都涉及身體的動作，從而表達敬拜者內裏的虔敬。就如「俯伏」（創十八：12）、「事奉」（出三：12）、「下拜」（但二：46）、「榮耀／尊敬」（詩五十：23；賽二十九：13）、「拜（親吻）」（太二：2；約四：23）、「事奉／敬拜／禮拜」（來十二：28；腓三：3；來九：9），都是敬拜者對敬拜對象所表達的崇敬。故此，有人認為敬拜讚美較為著重外向的身體表達，也容易讓敬拜者投入敬拜，和較容易從中得著滿足，可說是正確的觀察；然而，這種敬拜的表達卻有其聖經根源。

　　由是，敬拜讚美中著重其宗教感和肢體性的特性，有著一定的神學和聖經根源。這也說明了為何敬拜讚美對傳統的崇拜方式，甚或是以往既有的崇拜典範構成如斯強大的衝擊。誠如一位福音派學者指出，福音派信仰較著重理性，但較易忽略人心靈的需要。2 而這類教會比較容易建構一種傾向理性的靈性觀。

　　但上世紀末新紀元運動盛行，不同宗教皆進入復興，愈來愈多人把「後現代」掛在口邊，這些情況使部分宗教學者開始反思「宗教世俗化」的觀點，教會似乎也對理性的靈性觀抱懷疑態度。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的敬拜讚美更新，活靈活現的說明了這種情況。

　　就在這種背景下，敬拜讚美的更新與九十年代香港早期的第三波運動3 同氣連枝，而當時注重聖靈充滿的五旬宗和靈恩教會最先投入這場敬拜變革，故此在教會中部分對五旬節靈恩傳統有猜疑的人士，亦一併將敬拜讚美的更新看成新紀元運動的演化。在沒有清楚定義的情況下，便將五旬節／靈恩／第三波、敬拜讚美更新與新紀元、後現代、消費主義等觀點相提並論。

　　然而，現存於香港教會中的敬拜讚美表達真的與消費主義無關嗎？

　　筆者認為Craig Bartholomew對消費主義的描述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敬拜讚美與消費主義的關係。他從三方面指出消費主義的特性4 ：

1. 消費主義指向一種文化，而這種文化的核心價值本身就是為了消費；

2. 消費主義崇尚極端的個人自由，從個人的自由選擇表現出這種「理想的人性」，為的是創造個人最大的滿足和歡愉；

3. 消費永沒有可能被滿足。

　　消費主義對今日世界和基督教影響之巨，甚至有經濟學者直指消費就是後現代主義，就是一種主導性信仰，就是一種宗教。5

後現代的特點，是藉著電子全球化社會，將一切帶到每一個地方，大大增加了消費者選擇的表面範圍，並藉著對理性主義的嚴重不信任，以及對大規模共有框架的懷疑，將消費者的選擇提高到社會的整體價值。6

　　消費已經成為一種偶像，而這偶像背後的邪靈竟然就是人的自我，和沒休止地自我滿足的需要。「在享樂主義最強烈的時候，消費主義的意識形態反對基督教信仰所代表的每一個價值觀。」7 故此，所有的道德價值、信仰忠誠、信徒虔敬，到最後都會屈從於消費主義的享樂歡愉中。

　　如果我們從這角度來審視敬拜讚美，它的確有助長消費主義的危險。有學者毫不諱言地指出，「選購教會」已經成為今日信徒的時尚。8 另一方面，隨著香港教會的信仰表達、思考模式、運作教會理念等各方面不斷受美國基督教文化影響，「巿場主導」或「滿足巿場需要」的觀念也照單全收。故此，在信徒選購、教會供應這種供需關係建立起來後，消費主義影響教會便順理成章。或者我們可以大膽的說，如果第二世紀諾斯底主義滲入基督教帶來當代信仰危機的話，今日的消費主義大抵就是當今的諾斯底主義了。

　　筆者教導敬拜讚美的課程時，總會提到敬拜的理想是「榮耀歸神，平安歸人」（路：二14）──這是神子以馬內利（同在），天使天軍敬拜的內容。敬拜服事的對象是神──給祂至高的榮耀。然而，在敬拜中，人也得著從天而來的平安。聖經中平安的意思不單是心中的安穩感覺那麼簡單，而是因為神與人修和，因此人能與人和好，人也與自己和好，也和世界及他所處的群體和機制和好，因此他就能承受從神而來的各樣福氣和豐盛的生活狀態。敬拜中產生的、與神同在的宗教經驗，理應帶來這樣「神得榮耀，人得平安」的效果。

　　然而，今日信徒在「選購教會」的思想下，敬拜讚美理想中的宗教經驗，變成了滿足自我宗教生活的指標。哪裏有這樣的敬拜，那裏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教會。結果，個人的滿足取代了神得榮耀的敬拜實質。他原本希望追求的深切宗教經驗，卻因一己的私慾，被膚淺而虛浮的高峰經驗所混淆而取代。

　　事實上，現代詩歌創作者和繙譯者也當留意，歌詞過於著重感性層面，而忽略真理的傳遞，也可能助長了敬拜讚美中的消費主義。筆者從事創作和詩歌繙譯的工作多年，總會碰上別人與自己均有繙譯的作品。有時筆者也會在意比較。原則上，從1980年代中期開始，創作流行福音詩歌或敬拜讚美音樂的同道，大部分都最為著重廣東音韻與旋律的配合；相反，歌詞中的真理或神學部分卻置於較為次要的位置，甚至讓詩歌的歌詞更為軟性和感性。本來有些內容很符合聖經內容和意象、適用於敬拜讚美的詩歌，卻被譯詞人大筆一揮，頓時變得像時下談情說愛的流行曲一樣。

　　關於音樂、歌詞、外在表現等，其實都只是敬拜讚美的外在部分。敬拜讚美最重要的還是其內在實質。事實上，當我們過於著重其表面的表達時，我們便忽略了人需要對神有更深入的敬拜，並由此而產生對神更深入的認識。正如一首傳統詩歌所云：

　　求主助我進深，我願登峰造極，
　　賜我悟性更新，領我進入真理。

　　正如前述，今日部分教會傾向理性的靈性觀，的確鼓勵了一些信徒選購其他教會的靈性產品。然而，沒有深化的敬拜讚美也會讓人按捺不住。1990年以後，美國本土一些五旬節靈恩教會興起了一個名為「聚合運動」(convergence movement)。這些教會為了追求更深的敬虔生活，結果從五旬節靈恩傳統歸轉至傳統天主教和東正教的系統內。最著名的事件就是在1993年，查理士．貝爾(Charles Bell)帶領他在美國加州聖荷西巿的葡萄園團契歸入東正教。9 這現象是否告訴我們，敬拜讚美除了是令人滿足的崇拜模式外，還有更重要的部分呢？

　　作為一個主領敬拜、教導敬拜讚美的人，當然認為敬拜讚美的更新對教會意義重大。然而，我們也當留意，任何好的東西都有變質的可能；但我們決不為了「可能變質」而因噎廢食。然而，如果傳統的崇拜尋求更新，只是因為崇拜者的僵化，缺乏他們期望的宗教上的官能刺激的話，任何改變都只會落得相同的下場。如果這種轉變，只是為了滿足自己，而不是為了「榮耀歸神，平安歸人」，如此敬拜，不會帶來改變生命的果效。

　　記起一首詩歌，以此作結。

Heart of Worship

by Matt Redman

When the music fades
and all is stripped away
And I simply come
Longing just to bring something that’s of worth
That will bless Your heart

I’ll bring You more than a song
For a song in itself
Is not what You have required
You search much deeper within

Through the way things appear
You’re looking into my heart
I’m coming back to the heart of worship
And it’s all about You
All about You, Jesus
I’m sorry, Lord,
for the things I’ve made it
When it’s all about You
All about You, Jesus

King of endless worth,
no one could express
How much You deserve
Though I’m weak and poor,
all I have is Yours
Every single breath

注釋：

1.詳細討論請參筆者著：〈五旬節靈恩崇拜〉，李熾昌等著：《基督教會崇拜的重探》（增修版）（香港：香港基督徒學會2003）。

2.見麥格夫著，董江陽譯：《福音派與基督教的未來》（香港：天道2004），頁134。

3.現第三波運動被稱為新靈恩運動(neo-charismatic movement)。見David Barrett, ‘The Worldwide Holy Spirit Renewal,’ Vinson Synan, ed. The Century of the Holy Spirit (Nashville: Thomas Nelson, 2001)。亦有學者進一步稱之為後靈恩運動(post-charismatic movement)。莊飛於2007年9月份在馬來西亞吉隆坡舉辦的第一屆中文五旬宗大會發言。其理據在於新靈恩運動在思想上反對靈恩運動的信仰和神學，然而卻建立了新的運作屬靈現象的原則。

4.見Craig Bartholomew等著，Thorsten Moritz主編：《基督徒看消費主義》（香港：基道2005），頁5-8。

5.斯托基著：〈後現代主義是消費〉，同上書，頁103。

6.克雷著：〈消費社會中的多倫多經驗〉，同上書，頁163。

7.同上注，頁167。

8.斯科特蘭著：〈選購教會：消費主義與教會〉，Craig Bartholomew等著，Thorsten Moritz主編：《基督徒看消費主義》（香港：基道2005）。

9.見Vinson Synan, ‘Streams of Renewal at the End of the Century,’ Vinson Synan, ed. The Century of the Holy Spirit (Nashville: Thomas Nelson, 2001)，頁37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