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探索1】
詩歌在崇拜中的定位:訪問伍中恩教授
訪問:堵建偉
記錄及整理:梁卓群
(編按:從出版逾半世紀的《頌主聖詩》和《普天頌讚》,到近年湧現的《讚美之泉》等敬拜詩歌集,本地各宗派堂會的唱詩模式在數十年間轉變不少。本地教會沿用的詩歌是如何承傳而來的?不同的歷史時期或地區,滋長出怎樣的宗教音樂資源?香港教會在唱詩方面是否有所忽略?本期我們訪問了香港信義宗神學院聖樂與崇拜教授伍中恩女士,嘗試探討詩歌在崇拜中的角色、崇拜詩歌背後的神學和禮儀,以及詩歌在教會歷史裏的演變。本文內容經受訪者審閱)
詩歌與信仰生活
禮儀教會把信仰生活劃分為三個時空──每日、每周、每年,就像神在不同時空介入人類歷史一樣。信仰生活的第一環中,早禱和晚禱的聖詩,讓信徒在早上為新一天來臨而感恩頌讚,在晚上祈求進入安息,並為普世教會禱告。早晚禱告的禮儀,可追溯至猶太教時期,在早期教會的聖殿中也有早晚的獻祭,有些教會甚至有早、午、晚的三個禱告時段。
信仰生活的第二環中,每星期的主日就是小型的復活節,象徵道成肉身的神從死裏復活,再次親臨教會,透過聖道和聖禮向信徒彰顯。崇拜以「開會」詩歌開始,讓信徒讚美三位一體的神;以「散會」詩歌結束,差遣信徒走進世界、彰顯基督。聖道和聖餐均十分重要──聖道是神透過讀經員來宣講祂的話語,從而與我們相遇;而聖餐就是我們在基督裏合而為一。在聖餐禮儀中所用的聖詩,如《救世之身,為眾生擘開》、《主滿足飢餓慕義心》等,歌詞都反映出聖餐的意義和神學。
信仰生活的第三環,就是教會年 ──由將臨期開始,到聖誕節來臨,到顯現期,到四十日的預苦期,到全年最嚴肅的聖周,再到復活節、升天節、聖靈降臨節和三一主日。崇拜詩歌和生活是緊扣的,各個節期都有相關詩歌引導信徒如何生活。舉例說,將臨期中,教會選用紫色和藍色,表示等候和盼望主來臨;又有相關的詩歌配合禮儀,如《我該如何迎接主》等,幫助信徒儆醒禱告,耐心、誠懇地等候基督再臨。另一個例子,預苦期(Lenten Season,或「大齋期」)所用的詩歌,如《我心傷痛因主受苦,十架底下欲哭》等,都有助信徒儆醒,與耶穌一同承擔苦難,並默想基督的受苦和受死,從而懺悔、更新、履行仁愛(幫助鄰舍、受苦或有病的人),以致在基督的復活中得著新生命。
早期教會詩歌
早期教會的詩歌可分為:詩章(hymns)、頌詞(psalms)、靈歌(spiritual songs)。由於早期教會並無錄音科技或記錄旋律的方法,所以當時的音樂韻律已無從追溯,不過信徒所唱的內容卻以文字形式保存下來,詩篇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詩章(Hymn),是信徒創作的聖詩,當中包括:福音的頌歌(Gospel Canticles),例如撒迦利亞頌、馬利亞頌、西面頌、天使讚美等。在英國教會或禮儀教會的傳統裏,早禱多唱撒迦利亞頌,晚禱則唱馬利亞頌歌。此外,新約早期也有不少讚美詩,例如腓二:5-11;羅八:38-39;提前三:16;弗五:14;啟四:8;五:9。無論福音的頌歌,或新約的聖詩,其實都是對信徒的一種教導,透過讚美去表達及回應上主救贖的恩典。
早期教會唱的另一種詩歌──「詩篇」(Psalm,或譯作「頌詞」)中包含悔罪詩(個人悔罪詩和群體悔罪詩)、讚美詩、感恩詩、哀歌(個人哀歌和群體哀歌)、智慧詩歌、歷史詩歌等。這些詩歌和禱文由以色列人搜集編訂,主要在崇拜中應用。
靈歌則是一種短頌──用很多個音來唱很少的字,常見的有:阿們、哈利路亞、和撒那等。簡短的內容,主要讓信徒在崇拜中作為回應。
由簡入繁到宗教改革
公元四世紀,康士坦丁大帝承認基督教為羅馬國教,宗教禮儀便加入了宮廷禮節的元素,其影響遍及羅馬天主教、東正教及基督教。神職人員的服飾由早期教會的樸素,變成繡金線、鑲鑽石,主教的服飾更與國王相去不遠。與此同時,崇拜所用的音樂也受到宮廷影響,變得愈來愈繁複。早期教會的音樂相當簡單,會眾較容易參與其中;但到了十五、十六世紀,聖樂作曲家常以多聲部的音樂對位法來譜寫聖樂,一首樂曲可能有五至更多的複調聲部(Polyphony)。崇拜的詩歌如此複雜,會眾已無法參與,只能交由詩班獻唱。唱詩便變成了神職人員的禮儀,而非會眾的禮儀。
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是詩歌史上另一個重要里程碑。改革前,大部分詩歌都由受過訓練的神職人員唱頌,而各地教會的崇拜都只用拉丁文。宗教改革期間,大量德國聖詩面世,將民間的音樂、平信徒創作的聖詩帶進崇拜當中;馬丁路德等改革者也繙譯了很多羅馬天主教會的拉丁聖詩,以致德國人可以用自己的語言去頌唱,大大提高會眾在崇拜中(尤其是唱詩部分)的參與。不過,詩歌在宗教改革中的定位因人而異,不同改革領袖有不同尺度,例如:瑞士改教運動領袖慈運理(Ulrich Zwingli)本身雖然是音樂家,卻不容許教會崇拜時唱詩;而改教運動的第三位領袖加爾文(John Calvin),則只容許在崇拜中唱詩篇(psalms);首位改革領袖馬丁路德較為開放,他甚至採用注入了聖經話語的民謠曲調。總言之,各國信徒可以用本地語言崇拜,有助提高參與度。不過,天主教的改革相對較遲,到1962-65年的梵二會議後,各地教會才能用本地語言唱詩。
敬虔派與黑人靈歌
宗教改革後三十年戰爭,及十七世紀的敬虔運動 也影響到聖詩的發展。三十年戰事令人們充滿哀傷,聖詩便成為信徒表達個人對上主的愛和渴望,以及祈求安慰的媒介。當時德國的羅馬天主教會和基督新教之間有很大衝突,而新教教會也經歷各種掙扎。故此,敬虔派聖詩的出現確實有助人們表達個人信仰。《哀哉,我耶穌聖首》便是其中一例,結合了兩位作者的創作:Bernard of Clairvaux是十二世紀的修士,Paul Gerhardt是宗教改革後敬虔派的聖詩作者。「我用何辭感謝為我捨身良友?因主憐憫無止息,極大悲苦忍受;求主使我永屬你,愛主之心長久,懇求千萬莫容我望主所受苦楚。」歌詞看來相當個人化,卻能表現出人們在苦難中對上主的信靠,表現基督正參與苦難。
在教會歷史中,聖詩往往反映了當時的神學和歷史背景,例如:反映苦難與盼望的黑人靈歌。十七、十八世紀的美國受黑奴制度影響,黑人被迫離鄉背井,每天工作十多小時,卻能創作出幾萬首黑人靈歌。他們受盡奴役,卻沒有途徑抒發;但信主後,黑人靈歌給他們力量生存下去,也給他們親近上帝的機會。後來白人也受到感染,開始唱黑人靈歌,同時感受到黑人受奴役的痛苦,於是解放黑人的運動便逐漸興起。無可否認,黑人靈歌在歷史中確實發揮了作用──黑人靈歌大量湧現,形成了一場運動,以致間接推翻黑奴制度。
基督教來華與詩歌本色化
雖然現時華人教會所用的詩歌大部分都是繙譯而來的,但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也有不少基督教知識分子和傳教士嘗試將聖詩本色化,其中包括美籍傳教士范天祥 (Bliss Mitchell Wiant, 1895-1975),他極力推動中國聖樂「本色化」,甚至用各種中式曲調配上聖詩歌詞來頌唱;還有趙紫宸 等早期華人基督教知識分子,由於他們文學基礎深厚,所以創作的詩歌也較有味道,例如《清早起來看》等詩歌的歌詞均有對應(如「早起」對「紅日」、「勇士」對「新郎」等),既有詩的體裁,也有樂律和押韻。此外,傳教士劉廷芳既繙譯了大量聖詩,本身也擅於創作,例如有關聖餐的《救世之身,為眾生擘開》,內容符合聖經,而且曲詞優美,很多西方的聖詩集均有收錄。詩歌集《頌主聖詩》內也有近五十首由華人創作的聖詩。
反觀近年本地教會圈中流行的敬拜讚美,如《讚美之泉》、《新音樂》等詩歌,經常取材甚至節錄自詩篇,文字創作相對較少,也缺乏文學體裁;即使有新的創作,內容也多側重個人經歷。詩歌本身應該包含文學、神學和音樂等三種元素。在早期教會甚或聖經中的聖詩作品,大都先寫歌詞再配上音樂,因為音樂是文字的僕人,文字──即上帝的話語,才是最重要的。然而,現今的創作多先寫調後填詞,以文字服事音樂,有點本末倒置。
本地傳統教會常把優美的聖詩唱得死氣沈沈。其實,每首歌均有不同唱法,如受苦的歌應該緩慢、哀傷、敬虔,但讚美和接受被差遣服事的歌就應該激昂、喜樂、充滿生命力,以致青年人也能感受詩歌的動力和澎湃,體會上主藉先賢先聖的詩歌振奮信徒的靈性,體會上主的恩典和自己的不配。其次,現代的詩歌方面,只要不遠離聖經,存有普世性的神學內容,曲調優美,適合會眾一同歌唱,教會也當接受它們,在崇拜的禮儀中使用。
注釋:
1.教會年以年度代表基督生平,以聖誕和復活為中心。參http://www.elchk.org.hk/resources/church-year.htm。
2.敬虔派注重生命經歷和讀經,多在家中聚會、讀經和禱告,認為聖經必須應用於實際生活。個人經歷方面,他們注重信徒悔改與重生的主觀經歷,也實行社會救濟,極力推行海外佈道。參http://www.cftfc.com/churchhistory/Big5/history/14.htm。
3.趙紫宸(1888-1979),基督教神學家、詩人,二十世紀前半葉中國基督教的代表人物,曾任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院長、普世基督教協會主席,致力中國本色神學建構及神學教育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