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探索3】
基督教與性文化──從《中大學生報》事件說起
黃慧貞
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副教授
《中大學生報》(以下簡稱《學生報》)「情色版」今年五月「出事」。由一封投訴到報刊的讀者來函引發連串以媒體為首對《學生報》編委的鞭撻,到由《經濟日報》及《東方日報》首先「獨家放料」的淫褻及不雅刊物審裁處(下稱淫審處)初審為二級「不雅」,事件仍未見平息。餘波未了,一邊廂有人接續第一次由兩位香港傳道人及神學生對《學生報》的投訴,再投訴《明報》轉載有關《學生報》問卷問題並由淫審處再評為「不雅」;另一邊廂,一群以「奧賣葛」為名的網友發起簽名運動投訴《聖經》中刊登的亂倫及性暴力記載,挑戰淫審處的標準和審裁機制。雖然後者沒有成功將《聖經》搬上淫審處的裁判名單,但其中所揭示的問題已遠遠超越《學生報》是否出軌。縱觀公眾輿論由鞭撻《學生報》色情泛濫,到一下轉向關注學術和言論自由的問題之後,茅頭漸漸指向基督教新保守主義的自據道德高地,質疑他們企圖將個別的道德價值強加於其他社群,動輒扮演社會審判官的角色審判別人。如是,以重申社會性道德為己任的香港性文化學會接連策動多番的研討會,為基督教新保守主義的文化戰爭大張旗鼓,事情看來仍沒完沒了。
「情色」與「色情」
事緣去年十二月《中大學生報》決定改版,在一向以來主力談論社會時事、訪問弱勢社群、反省大學生社會角色等篇幅之外,加入「情色版」。在每期差不多四十多頁的版面中,以兩至三頁出版一些情色故事、答問信箱、性議題專書的介紹和論述。縱觀各期該版的內容,採用的文筆大多以生活化、流行俚語和一定程度上佻皮的方法表達。滿頁零碎和跳躍式的文字篇章,十足年青一代的作風,顯然與四十歲以上的「老青」的閱讀情懷有一段距離。而其中引起軒然大波的本年二月和三月號《學生報》,其關鍵的兩個主要問卷提問,經傳媒的反覆遁環再造,成為學生報被一再指為不雅及淫褻的罪證。綜觀各方的論說,似乎大家都在肯定同學的動機是良好的,也肯定大學生談性是可以的,只要嚴肅地談、有「品味」地談、在一定的框框內談、不要觸及社會的忌諱。所以,《學生報》編委的「錯」在於他們談得「輕佻」、談得「低俗」,更嚴重地觸犯社會的倫常綱紀,直接冒犯了社會上眾多家長,傷害他們的感情,引起大眾「不安」。
究竟《學生報》作為高等學府的學生「官方」刊物,是否應該刊載性小說或談論公眾敏感的性議題?《學生報》公開談性的手法是否已偏離學術討論的性質,有鼓吹違反社會道德性行為之嫌?「情色版」的內容和書寫手法可以如何從學術的角度考慮?
先說「情色」作為一個學術議題的發展。《學生報》採用「情色」版而不是「色情」版,正是反映著相關用語的發展。「色情」的定義雖然不時因著不同的文化地域或語境而改變,它大致是指一些在書報、電子及影視產品中,展示旨在挑起讀者或觀眾性慾的圖像或情節。經過長期與色慾買賣的活動掛鉤,「色情」被賦予不道德、負面的意義,與「健康」的性愛對立。至於「情色」,它相對來說是一個較新近的中文用語。這詞的最先引用似乎是由台大歷史系教授李永熾開始。他在1987年8月在《當代》第十六期「情色專輯」中撰文,提出日本古典文學《源氏物語》裏的「好色餘情」所說的「好色」,著重的不單是性慾的滿足,更是「色」與「情」的相扣。而其「情」亦不單指感情,也指因事象蘊生的「不可言說」的情境。一九九三年初,台灣張老師文化事業公司決定開始進一步整理有關性議題的討論和研究,嘗試搜尋更適切和概括性的字詞。編輯們考慮到「色情」已被社會等同於「肉慾」和「淫樂」,根本沒有討論空間。她們於是選用了「情色」作為各種性議題的研究的統稱,以凸顯一種坦然面對身體種種血肉經驗的態度。編輯之一莊慧秋相信:正視「情色」,就是正視身體所經驗的種種滋味,包括慾望、歡樂、痛楚、迷惑、衰老和死亡;「好色」的身體正好「蘊藏著對人世的種種貪戀和綿綿情意」。
「情色」的使用也代表著近代對「色情」的偏見的翻案和對身體和性的重新注視。傅柯在《性史》(1978)中將色情/情色文學(ars erotica)與近代的性科學(scientia sexualis)相對立,重申「性」在近代通過後者──包括醫學、心理學、學校、醫院或宗教場所的規劃,已失去本來生活的面貌。情色/色情(eros)所指的是在十八世紀性科學出現之前的性:其中沒有以性傾向(sexual orientation)來斷定某個個人的身分。性是社群間不同形色的身體活動,沒有需要分辨同性、異性、雙性、變性等類別。這些以性設定某人的類別正是性科學的製作。如此,「情色」的繙譯想要凸顯的就是人對色/性/愛/慾的「自然」流露,要擺脫現代社會由壓抑而引發對性的多重道德規範和操控。「情色」所重的正是由人情入色性,沒有「濫情」或「縱慾」,因為後者只是某一道德判準產生的結果。
「情色」之所以與「色情」不同,與其說是內容上的明顯界劃,不如說是不同書寫策略的結果。不論是「情色」或「色情」,它所指涉的都是與身體攸關的色性活動。棄「色情」而用「情色」旨在開拓一個新的空間,讓過去被視為「非法」或難以啟齒的話題可以得到一個公開和認真的探討機會。《學生報》去年十二月的「情色版」創版號,通過影評、信箱及短篇小說不斷重申的就是性的禁談與坦白的問題。在一篇評論電影《性愛巴士》(Short Bus)的文章中,作者反思:「細心諗下,我地個社會就係咁樣,所有人都不停咁性性性性性。口口聲聲道德道德既見到任何佢以為勾起人地性慾野都要抽出禁禁禁禁,仲要鍥而不捨咁周圍搵佢要捉獵物……。當然,要唔認自己身體做過d咩都好容易,將佢變成自己生活中一段空白咪得囉!」放在近代對性議題的種種論述來說,《學生報》正好承接上述由「情色」解放「色情」的學術討論的發展脈絡,企圖突破社會固有的情慾論述空間。
「亂倫」可不可以問?
面對大學同學普遍就性議題的各種迷思和越趨多元的性實踐,《學生報》主動的開闢園地及引發討論,其角色及意義值得肯定。問題是,即使公開談性是可以的,像亂倫或人獸交等高度敏感性議題可以談嗎?答案是肯定的。它們不單一直都是學術討論的議題之一,更是人類學、心理分析學、文學、電影、文藝創作等重要研究對象和創作內容。下面且引亂倫的問題為例。
就亂倫來說,人類學研究及神話學研究中一個必然出現的課題就是父母子女或兄弟姊妹戀。從人類學研究的結果來說,亂倫的類別也有好幾個。其中最普遍的是近親戀,它在不同的文化中包括母系的近親或父系的近親。佛洛依德在他的《圖騰與禁忌》一書中,從社會及政治角度提出,亂倫的禁忌是維持社會結構的有效機制,通過排除血緣親屬之間的相互通婚,迫使族群向外發展。同樣,利維史托認為近親通婚的禁制在部族社會發揮了向外發展和結盟的作用(The Alliance Theory),成為維持部族生存和競爭能力的重要因素。進入宗法社會,不論以同宗同姓通婚還是以異宗異姓通婚為法則的,都在不同處境中發揮著作用,維護宗族承傳和其中所牽涉的利益。近代的醫學再為近親通婚的問題提出了科學的理據,加入了一個現代理性的基礎。對今日社會來說,亂倫更是一個牽涉權力操縱的問題,它的禁制發揮著保護社群中弱小的一定作用。然而,佛洛依德學說最精彩的地方,是論說「性的壓抑」如何一方面成就了今日的文明,一方面也構成了人類沒完沒了的夢魘,既充斥也豐富了我們的想像和創作。換句話說,亂倫的慾望不單只存在於我們的社會文化中,更埋藏於每個人的心深處。
亂倫是否可以用更嚴肅的風格討論?這一點相信沒有人會異議。不過,如上文所述,採用某一種談論的風格,這是年紀及處境的問題。問題的核心是:像《學生報》般直接提問有關亂倫的慾望是否可以?答的朋友又是否可以坦白?如此就亂倫的議題一問一答是否就是「輕佻」、「低品味」和「超越底線」?一個文化及社會禁忌的產生既有它一定的歷史條件和基礎,它之未受廣泛挑戰自然是因為其在特定歷史時空中所發揮的作用,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持之有效。也就是說,對於今日現代社會的大多數人來說,亂倫的禁忌是理所當然的,甚至不容挑戰的。在這個意義來說,《學生報》編委說他們是故事「國王新衣」中的小孩是對的,因為他們斗膽在一個大家都噤若寒蟬的話題上發問。
公眾普遍關心的一個問題是:學術自由是否沒有底線?學術自由當然也談道德。學術研究的過程要講求研究倫理,對於研究的對象的私隱或利益保障有一定的道德責任,以及對研究結果的社會效果也有一定的考慮。然而,在負責任的研究守則之外,學術研究的議題、論點、思辨過程和範圍不能設置限制。學術研究的價值在於探究知識。欲求知識精進,必須敢於破舊立新,在各種不同觀點的砥礪切磋中精益求精。故此,學術討論往往涉及具爭議的題目,出現挑戰固有權威的觀點。事實上,有關非主流性議題,在不同的學科常有論及,不論教與授者都本著求真求知的精神,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態度,在理論與實踐中反覆檢驗,從中學習。在大學開放多元的學習環境之中,在認真學習的前提下,討論的課題沒有禁區。是為大學之為大學的最重要核心價值,是激勵一代又一代的年青學子努力不懈地學習研究的力量源頭。
教會的性文化
一如所料,基督教以申張性道德為任的團體與有關人士,在整件事的發展中扮演積極投入的角色。除了事件的原投訴者的傳道人及神學生身分外,不少基督教衛道人士紛紛投入報章評論,重申自由不忘道德責任,或指校園已道德失控。事實上,近年由有關團體發起的一連串公眾性道德運動,說明教會人士是次投訴及對事件進行全力批判並不是單一的事件。
據傳媒引用的資料,首先針對《學生報》「情色版」投訴的是兩位香港神學院神學生及宣道會傳道人。自2000年,香港的反同性戀平等機會立法運動和反對肛交非刑事化運動連番發動聯署行動,刊報公開立場。雖然聲明中反對的理由故意側重公眾利益及家庭健康而少談宗教立場或信念,但從聯署名單上可見,運動的主幹正是基督教人士和他們相關的基督教宗派。上一輪的基督教反同性戀運動見於八十年代末,其目標是反對當時政府跟隨英國將同性戀非刑事化,結果失敗。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新一代的反同基督教信徒組織更為完備,而且準備為悍衛性道德作長久戰爭。
三個主要領導的相關機構包括:1997年成立的明光社、2001年成立的香港性文化學會及2003年成立的維護家庭聯盟。 明光社開宗明義是要監察傳媒及社會上有關性倫理和道德的操守。它的關注是現代社會的自由氾濫及其導致的道德淪亡。香港性文化學會是明光社的雙生組織,主打反對同性戀平等機會立法。它的主席在網頁上聲明要為「峰煙四起的文化戰線」而行動。至於維護家庭聯盟,它附屬於香港性文化學會之下,以推廣及挽救家庭的名義反對同性婚姻,維護一夫一妻婚姻制度。三個組織在人事、領導及工作上機乎完全重疊,代表著香港一個企圖保守十八世紀維多利亞式婚姻和性倫理的主要基督教陣營。今次由其主要支持教會的成員挑戰《學生報》「情色版」中的寫作和問卷,及其後的連串研討和出版的特刊,可以視為整個基督教道德重整運動的一環。在最近一期《中大學生報事件特刊》中,香港性文化學會的主席就一再強調正在開展一場文化戰爭,敵人包括文化界、學界及社運界的眾多言論開放之士,被稱他們為一群「極端自由主義者」。
無獨有偶,一篇以《「維護家庭聯盟」 (Pro-Family Coalition)捍衛傳統婚姻》為題的文章,於2003年10月4日在一個福音派網頁上刊登,宣稱基督徒已作好準備,要為聖經中一男一女的傳統婚姻作出義無反顧的爭戰,以抵禦同性戀及其支持者,包括法院的攻擊。文章主要是總結一個由維護家庭的機構和領袖出席的華盛頓會議的結果。參與會議的包括:美南浸信會(Southern Baptist Convention)、美國家庭協會(American Family Association)、家庭焦點(Focus on the Family)、美國婦女關注(Concerned Women for America)及美國基督教聯盟(Christian Coalition of America)等。他們清楚地提出要使同性「婚姻」成為2004年總統大選中的頭號議題,並會進行連串的大型助選活動,支持將婚姻以差不多憲法般的字眼鎖定為傳統模式。在會議完畢的一次新聞發布會上,與會的領袖聲明會不惜代價,捍衛傳統家庭觀念,以保存美國社會最重要的基石。他們也同時宣佈10月12至18日將成為家庭維護周,除了在基督教電台及媒體大肆宣傳外,還會致力促使全美國七萬多間教會將之列入它們的行事曆中。
性和性別一直是新保守基督教運動的引子。性道德的議題從來都不單只是關乎個人行為操守的;相反,它一開始就是政治性的。它要對抗的是現代社會出現的女性主義、婦女解放運動及人權運動,以及它們引伸的多元價值和多元宗教現象。基督教新保守主義希望以自由和道德對立、以逆向歧視取消平權立法,企圖從多元價值中重建群體的自我身分和公眾影響力。在一定程度上,這做法比擬近年原教旨主義運動中出現的一種危險的宗教身分政治遊戲,亦反映部分基督徒對基督教傳統勢力的依戀。
總結
回到《學生報》「情色版」事件,事情發展之中最令人感歎的是,除了成為眾矢之的的一眾《學生報》編輯之外,中大校方和審裁處都深受輿論壓力,被迫要在短時間內作出強硬的裁決。中大近年努力要將學校打造成一流的國際學府,力求在收生質素、學術地位上都能傲視同儕。經過傳媒的連番炒作,中大忽然日日與性醜聞掛鉤,學校主事人心急如焚自可理解。用快、重的處決方法相信是校方期望將傳媒效應對「中大品牌」的傷害減到最低,可惜情況竟如《學生報》的編委一樣,公眾評價適得其反。審裁處近年亦受公眾批評媒體普遍色情泛濫的壓力,擔心一旦對《學生報》寬鬆處理,仲裁權力威信不保,裁決於是偏向保守方向傾斜,受損害的是校園學術討論的自由空間,以及香港至為珍貴的公眾出版和言論自由。
至於教會的性文化,因著既有的建制利益,在秩序先行的原則下必然保守。在宗教傳統之中,性議題從來只可以在一定的框框內容忍,如:婚姻、生育、愛情或因基督將要再臨而暫且包容現狀。主要以男性為主的神學道統中,性即是不等同罪其本身也不可以是目的,歡愉的性、慰藉的性、生理需要的性本身沒有價值,在教會或教義上不會亦不能正式處理。當代急切的問題是:教會在性教育或性道德的論述中,除了守著不同程度的禁慾傳統之外,還有甚麼空間?